第02节

不为人知的版本——

孙丽坤快要忘掉那个被建筑工叫作mao料子的青年了。她有点慌，有点怕。她怕一忘掉他，她yan下再没什么好事情让她去想。忘掉他她心里就没一块好地方了。过去，她心里净是好地方，一块块的都没了。不是她丢了它们就是它们丢了她。她的心里没那么大的地方，爱她的男人太多，她搁置不下他们全bu，只有不断地丢掉。她不知dao男人们被她丢掉后会对她干些什么，会说她些什么。知dao她也不会跟他们计较。男人们爱她的mei丽，爱她的风sao而毒辣的yan神，爱她舞动的xiong脯，爱她的长颈子尖下baliu水一样的肩膀。除了她自shen，他们全爱。她自shen是什么？若是没了舞蹈，她有没有自shen？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如用舞蹈去活着。活着，而不去思考“活着”她的手指尖足趾尖眉mao丝tou发梢都guan满gan觉，而脑子却是空的，远远跟在gan觉后面。

她的心里尽是好地方。都没了。最辉煌的那些先没有了：领袖们怎样迈着八字步走到她面前，以他们暖和而干燥的手握住她的手，用长者才有的动作拉拉她的辫子，摸摸她的touding，她全忘了。她怎样从国际列车上走下来，xiong前别着奖章，少先队员冲上来一个兵团，给她献皱纹纸zuo的hua，她忘得没了影子。她心里还剩些不太好的地方：她的自行车怎样被撞倒，她怎样摔得半个脸都是泥水，爬起来仗着雨衣和泥水的掩护和人比着骂“日死你先人！”比着用最形象最别致的词重复那桩先人为繁衍后人必须zuo的事。有个声音轻轻冒chu来：“她是孙丽坤！”回tou望去，她看见一个十来岁的小女孩。小女孩如同yan看一尊佛像在面前坍塌那样，yan睛里充满坍塌的虔诚。小女孩是孙丽坤最后忘却的。

就在孙丽坤终于忘掉了青年的那个初冬的早晨，看守她的女娃进来了，手上的大bang给她端成了三八枪。

“孙丽坤，有人找你。放老实点——上面来的！”

她正让一gen自制的烟卷熏得满脸涕泪，这时顾不上听女看守的训诫，一ba掌推开窗子，对建筑工喊：“狗日的！…”

建筑工们看见她的红鼻子斜yan睛ma上咕啊咕地笑起来。他们在给她卷烟时，往烟锅ba里掺了熏蚊子药。

“孙丽坤，严肃点！北京派人来调查你！”看守女娃用大bang叩叩被白蚁蛀空的地板。

“调——查嘛！”她说，音调拖得像个心满意足的哈欠。

“中央来的！”

“来——嘛！”她把脸搁在洗脸mao巾里应dao。mao巾让污秽弄得jianying，张牙舞爪悬在一gen铁丝上。她“呼噜噜”地擤一把鼻涕，又用那铮铮如铁的mao巾好好在脸上锉了一锉。抬起tou，她不动了。

那个青年背着手站在她面前。他背后是层层叠叠的败了se的舞台布景。他带一点嫌弃，又带一点怜惜地背着手看她从那乌糟糟的mao巾中升起脸。她顿时gan到了自己这三十四岁的脸从未像此刻这样赤luo。她突然意识到他就站在“白蛇传”的断桥下，青灰se的桥石已附着着厚厚的黯淡历史。

她不知咕噜了一句什么话，抑或dao歉，抑或托辞，转shen走进另一块布景搁置的小角落。完全是一个意外的下台动作。这zhong意外在孙丽坤的舞台历史中只发生过一次。那次她一上台就发觉少穿一层衬裙，追光打下来，她便是近乎****。她当时就那么一个即兴转shen下了舞台。而此刻她并不知dao自己即兴“下台”的动机是什么。一个如此的青年，chu现在她如此荒凉的舞台上。如此一个意外，一个她无法认清却暗中存在的天大差错使她不得不猝然离开“舞台”把那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