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5

在有的哲学家看来，关心后名声更加可笑。可·奥勒留说，其可笑程度正和关心自己生之前的名声一样，因为两者都是期望得到自己从未见过且永远不可能见到的人的赞扬。帕斯卡尔也说：“我们是如此狂妄，以至于想要为全世界所知，甚至为我们不复存在以后的来者所知；我们又是如此虚荣，以至于我们周围的五六个人的尊敬就会使我们喜和满意了。”

面上的涟漪，无论它如何扩大，最后都会消失得无影无踪。可·奥勒留以看破红尘的吻劝导我们：“也许对于所谓名声的愿望要折磨你，那么，看一看一切事是多么快地被忘却，看一看过去和未来的无限时间的混沌，看一看赞扬的空，看一看那些装作给赞扬的人们的判断之多变和贫乏，以及赞扬所被限定的范围的狭隘，如此使你终于安静吧。”据普鲁塔克记载，西罗是一个衷于名声的人，但是连他也觉到了名声的虚幻。他在外省从政期间，政绩卓著，自以为一定誉满罗。回到罗，遇见一位政界朋友，便兴冲冲打听人们的反响，那朋友却问他：“这一阵你呆在哪里？”

中国文人历来把文章看作“不朽之盛事”幻想借“立言”芳百世。还是杜甫想得开：“千秋万岁名，寂寞后事。”我也认为后名声是不值得企望的。一个作家决心要写传世之作，无非是表明他在艺术上有很认真的追求。奥古斯丁说，不朽是“只有上帝才能赐予的荣誉”对作家来说，他的艺术良知即他的上帝，所谓传世之作就是他的艺术良知所认可的作品。我一定要写我最好的作品，至于事实上我的作品能否留传下去，就不是我所能求得，更不是我所应该心的了。因为当我不复存在之时，世上一切事情都不再和我有关，包括我的名声这么一件区区小事。

话说回来，对于前的名声，一个作家不可能也不必毫不在乎。袁宏说，凡从事诗文者，即是“名未尽”他自叹“毕竟诸缘皆易断，而此独难除”其实他应该宽容自己这一儿名。如果说名声是虚幻的，那么，照同样的悲观逻辑，人生也是虚幻的，我们不是仍要好好活下去？名声是一阵风，而我们在辛苦创作之后是有权享受一阵好风的。最了解我们的五六个朋友尊敬我们，我们不该愉快吗？再扩大一些，我们自己喜的一作品获得了五六十或五六万个读者的赞扬，我们不该兴吗？亚里士多德认为，我们重视自己敬佩和喜的人对我们的评价，期望从有见识的人那里得到赞赏，以肯定我们对自己的看法，是完全正当的。雪莱也反对把名声看作自私，他说，在多数情况下“对名声的好无非是希望别人的情能够肯定、证明我们自己的情，或者与我们自己的情发生共鸣。”他引用弥尔顿的一句诗，称这好为“贵心灵的最后的弱”弥尔顿的这句诗又脱胎于塔西佗《历史》中的一句话：“即使在智者那里，对名声的渴望也是要到最后才能摆脱的弱。”我很满意有这么多智者来为智者的最后弱辩护。只要我们看重的是人们的“心的”(康德语)，而非表面的喝彩，就算这是虚荣心，有这么一虚荣心又何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