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十年生死两茫茫’，一切都不堪设想！”韩奇的胳膊肘支着桌，手托着脸，无限慨“大也就是靠这儿望兴了，就让她这么等下去吧。也难为她一直陪着你，熬了十年；难为你一个女人家，带着孩，维持着咱们的家、咱们的店！”

韩奇却无力地把脑袋垂在椅背上，睡着了。他实在是太累了。

一家人还围在饭桌边，向他问这问那，说不完的话。煤油灯在熏得发乌的玻璃罩中静静地燃烧，辐柔和的光，温而朦胧，使韩奇想起在亨特家的地下室里那昏黄的烛光。绵绵夜话千万里，面前的人却改换了，这是梦吗？

韩奇脸上却不见笑意，倦怠地靠在太师椅上，长长地吁了一气。几万里的船，几千里的火车，无穷无尽的烦愁，已经使他疲力尽；况且，他的路还没走完呢，麻似的岔路横在他的面前，他还不知该怎么走，也不知自己是否还有能力、有勇气走下去呢。

“搁到…还没运到呢，”韩奇说“等玉儿回来，东西也就到了。”

“这话倒对，”姑妈说“敢情外国打得比咱们这儿还邪乎？你这是躲一枪、挨一刀，主啊！”“早知这样儿，何必上那儿去呢！”韩太太听得一阵后怕“你带走的那些东西，也都毁了吧？自找！”

了，就说：“唉，战争！我都没想到还能回家来…”

“你们不说我也能想得到，哪儿都是天塌地陷！”韩奇接过茶碗，却没有喝“敦被炸得稀烂，亨特的店关了，他家里房塌了，连儿都死了！我都没想到自己能活下来。住在地下室里，老想着你们还不定怎么着了呢，有时候在梦里回了家，总是看见家破人亡了，你们都被…炸死了！现在看见你们还活着，这个家还没炸成平地，已经是梦都没想到的了。破财、毁东西没什么，人好好儿的，就比什么都当！”

“爸爸，小姨怎么没回来呀？”天星也问“听妈妈说，我有一个特好的小姨，我还等着她呢！”

韩太太的心情兴奋起来，他知丈夫带走的都是值钱的东西，有了这批财宝垫底儿，她就不担心以后的日了“东西回来了，人又没受闪失，咱还怕什么？又有奔儿了。缓一缓，把奇珍斋的字号再挂起来！”

“你怎么能想得到？”姑妈送上了盖碗茶，蝎蝎虎虎地嘴说“这可是个天塌地陷的大难！奇珍斋毁得惨噢！…”

“大，您别着急，”韩太太最怕听她怔怔地唠叨那的确“没影儿”的事儿，在韩家团圆的时刻，更不愿让她伤心，就像过去千百次一样地安她“咱等着，人总有回来的时候！瞧，天星他爸这不就回来了嘛！您给他沏碗去呀？”

“咱们的店…”韩太太脸变了，心里一阵悲怆，刚止住的泪又涌来“他爸，咱们的店，没了！”

“唉！”韩太太这才放下了悬着的心，气却又上来了“这个疯丫，在外国还没疯够哇？来到家门儿了，还不赶地奔家，逛什么上海？真是的！”

“那怎么不上家来？”

“玉儿没跟你一块儿回来？”被丈夫的突然到来冲得脑发昏的韩太太这才发觉还没看见她的胞妹。

“她…”韩奇的脸黯淡了，怅然地张着嘴，不知该怎么向他们说玉儿的事儿。

“没了？”韩奇一愣，这消息对他来说无疑是致命的打击，但他似乎并没有受到多大的震动，抬起来失神地望着她“这…我也想到了！”

“是自找啊，”韩奇抿了一茶“为那些东西，差儿送了命！不过，东西倒没毁。多少人想买，没舍得卖；后来成那样，也没舍得扔，我把它总算带回来了！”

“噢，我们经过上海的时候，她在那儿停了停，有事儿要办，”韩奇极力使自己的神情自然，现在，他只能暂时说到这儿“我先回来了，晚两天，她也就到家了。”

他走到院里，外边是幽幽的夜。没有月亮，没有星星，黑沉沉的天井中，只有窗纸透过来的一黯淡灯光，海棠和石溜的枯枝把窗纸切成“炸瓷”似的碎纹。檐下的游廊，廊下的石阶，阶下的雨路，路又连着石阶，木雕影，垂华门，这一切都是他所熟悉的、铭记在心的，即使没有任何光亮，他也了如指掌。他抚摸着廊，抚摸着黄杨木雕影上四扇不同月的浮雕。以为要失去的，却留下来了，付的只是：岁月。岁月是留不住的。岁月留给人的是创伤，在敦，在北平。北平并没有经受敦那样的轰炸，所以“博雅”宅还在，这令他有一

“哎，哎，那就吃面吧！”姑妈答应着往外走。

韩奇洗了澡，换了中式衣裳，吃了饭，天已经黑定了。

天星不情愿地跟着姑妈往东厢房走去了。

“爸，爸，您先别睡啊，天还没黑呢，”天星摇晃着他“您给我说说外国的事儿，告诉我小姨什么时候能到家？”

“哎，哎，”姑妈答应着走去，还在泪“瞧我这一着急，都没想起来沏茶…”

姑妈一就透了“快着吧，天星，你爸也困了！”

姑妈又在叹了：“瞧瞧，甭跑得多远的，都有个下落，说来就来了，怎么我们那爷儿俩钉今儿没个影儿呢？”

韩太太不安地瞟了她一：“先别他的心了！”

“天星，别缠你爸了，他回来就不走了，往后爷儿俩聊天儿的日长着呢！快跟姑妈睡去吧，你明儿早起来还得上学呢！”韩太太哄着儿，实际上也是连带说给姑妈听的，谁的男人谁心疼，他没这么大的神聊起没完，得让他早儿睡！

“啊？带回来了？”韩太太喜望外“你搁哪儿了？”

“那什么，大，您去烧，让他好好儿地冲一冲；咱儿俩张罗着快饭，乎乎地吃了，早儿歇着。瞧他累的，铁打的人也搁不住啊！”韩太太吩咐着姑妈，这繁忙，这贴，是一个妻最愉快的时刻。

“她在哪儿呢？”韩太太又追问。

姑妈也慌了，她估计得比这更糟：“玉儿姑娘了什么事儿了？”

“她留在外国了？”韩太太着急地问。

“不，她也回来了。”

这个从记事儿起就没有享受过父的孩，对天外飞来的父亲是那样新奇，还不懂得贴。韩奇片刻的逃遁，又被他晃醒了。

韩奇却丝毫睡意也没有。漫漫长夜又横在他面前，他不知该怎么往前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