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羊岭上有一座小庙，离野羊坳村二里地，师徒二人就在这里住下。石砌的院墙已经残断不全，几间小殿堂也歪斜倾百孔千疮，唯正中一间尚可遮蔽风雨，大约是因为这一间中毕竟还供奉着神灵。丰尊泥像早脱尽了尘世的彩饰，还一黄土本返朴归真了，认不是佛是。院里院外、房墙都长满荒藤野草，蓊蓊郁郁倒有生气。老瞎每日到野羊坳说书都住在这儿。

“说什么呢？”

小瞎渐渐听琴声不对，在院里喊：“开了，师父。”

没有回答。琴声一阵似一阵了。

灶膛里腾的一声，火旺起来。小瞎再去添柴，一心想着兰秀儿。才散了书的那会儿，兰秀儿挤到他跟前来小声说：“哎，上回你答应我什么来？”师父就在旁边，他没敢吭声。人群挤来挤去，一会儿又把兰秀儿挤到他边。“噫，上回吃人家的煮倒白吃了？”兰秀儿说，声音比上回大。这时候师父正忙着跟几个老汉拉话。他赶说：“嘘――，我记着呢。”兰秀儿又把声音压低：“你答应给我听电匣你还没给我听。”“嘘――我记着呢。”幸亏那会儿人声嘈杂。

“那要是妮的脸，我看你不用教也会。”老瞎说。

小瞎又不敢搭腔了，跪到灶火前去再，心想：真的，不知兰秀儿的脸什么样。那个尖声细气的小妮叫兰秀儿。

“怎么？哼，”老瞎顿了顿，又说“你就当这灶火是那妮的脸！”

散了书已经不早，老瞎在下殿里安顿行李，小瞎在侧殿的檐下生火烧。去年砌下的灶火稍加修整就可以用。小瞎蹶着火，柴草不呛得他满院里转着圈咳嗽。老瞎在正殿里数叨他：“我看你能好什么。”

“柴嘛。”

“我骂这火。”

小瞎咳嗽从灶火边开，几步蹿到院另一，呼嗤呼嗤大气，嘴里一边骂。

“您过妮的脸？”

“笑什么笑！”

小瞎不敢接这话茬，足了几气又跪到灶火前去，鼓着腮帮一通猛。“你要是不想这行，就趁早给你爹捎信把你领回去。老这么闹猫闹狗的可不行，要闹回家闹去。”

也总有一些东西小瞎无从想象，譬如“曲折的油狼”

。每个人的世界就都不同。

“有你那么火的？”

老瞎一时语。小瞎笑得坐在地上。“日他妈。”老瞎骂，笑笑，然后变了脸，再不言语。

“那怎么？”

这天晚上，小瞎跟着师父在野羊坳说书。又听见那小妮站在离他不远尖声细气地说笑。书正说到要――“罗成回再战，大胆苏烈又兴兵。苏烈大刀如，罗成长枪似腾云，好似海中龙吊宝，犹如山虎争林。又战七日并牙夜，罗成清茶无…”老瞎把琴弹得如雨骤风疾，字字句句唱得铿锵，小瞎却心猿意，手底下早了数…

小瞎端了一盆来。放在师父跟前，故意嘻嘻笑着说：“您今儿晚还想弹断一是怎么着？”

“我没说这事。我说的是你的琴，今儿晚上的琴你弹成了什么。”

正殿里好半天没有动静。之后，琴声响了，老瞎又上好了一新弦，他本来应该兴的，来野羊坳一晚就又弹断一琴弦，可是那琴声却低沉、零。

小瞎笑起来，越笑越咳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