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很安分”有裹秋的意味；言外之意，如今丧服已满，便不妨天酒地、卜夜卜昼。为了讨夫人的好，他笑笑说：“我一定让你过个净年。”

“这倒是真的。”吉云说“这两年你总算很安分，既无赌债，又没有堂里的账，你能把文债还一还，我们就真正难得过个净年了。”

飞鸿去，泥踪旧，奇文在，佳儿守，问挲三五，龙泉在否？我亦秋三扈跸，空庐落日鞭丝骤，对西风，挂起北征图，沾双袖。

“听你好几次提到苏园。”吉云问“到底怎么个好法？”

“他家的收藏，能让你吓一，倒也不容易。”

“年只好不过了。”龚定庵说“我得还还文债，本来就没工夫过年。”

他倒是能说能行，将各方索和托撰的“文债”都清理了来。首先要还的一笔，为他父亲提刀，题目是他父亲信中拟好了的“敬题苏刑山奉使卷”此人是龚暗斋的同年，病殁于七年之前，他的儿来求“老年伯”题此奉使图，而且指明了“要请定庵代题一首词”这是三年前的话，他以居忧无诗为借，现在搁在那里，如今可无法再拖了。

“你又要收藏古董，又要收藏宋版书。”吉云正式规劝“玩丧志，倒不如闲下来练练字。你那一笔书法，跟你的诗文太不相称了。”

“你别走。”龚定庵喊住她说“有个薄薄的本，题名叫《王孙传》，我记得拿给你看过？”

杏儿是《王孙传》中一个类似“红娘”的角。这篇传的作者是那兴阿的一个朋友，也是八旗世家，在乾清门当侍卫，好翰墨，而文字并不明，传中说：“某王孙者，家城中，珠规玉矩，不苟言笑。某氏，亦贵家也，解词翰，以中表相见相慕重。杏儿者婢也，语其主曰：王孙所谓‘都尔敦风古，阿思哈发都’。”

“这回到京，我一定要带你去逛一逛苏园。”他向他妻说“依我看，京师各园，以此为第一。”

“是这个不是？”

草白云黄，立起，山青陡，谁貌取书生骨相，健儿手，地拱龙兴犄角壮，时清鹭斥消烽久，仗征人，笛里叫回，歌杨柳。

这苏山是内务府正白旗的包衣，官至刑郎中；他的父亲叫苏楞额，久任工尚书，以内务府而任工堂官，任内如有所谓“大工”像起造陵寝、修建殿等，那就是发大财的机会到了。苏楞额就遇到过这样的机会，而且不止一次。因此，在圆明园以南数里，挑选了一木清华的胜地，起造了一座极大的园，当地人称之为“苏园”；龚定庵曾经在苏园作客，此时回忆当年光景，犹不免怦怦心动。

原来苏山的儿那兴阿，字兰汀，与龚定庵既是世，又是好友；那兴阿兄弟二人都好客，在圆明园散值归来，便即延宾开宴。宾客中亦有上中下之分，龚定庵属于上客，所受的待遇不同，最使得龚定庵难忘的是，那兴阿祖传的收藏，只开放给龚定庵欣赏。

这题目，自然要选一阕慷慨苍凉的调，略一沉，决定填一首《满江红》：

“是啊。”龚定庵问“你看了没有？”

“瑶池侍宴归，宾客杂鸥鹭，有园五百笏，有木三百步，清池是荷芰，怪石林。禁中月生，天半朱霞曙，黄封天府酒，白鹿上方胙。诗垒挟谈兵，文场发武库，收藏浩云烟，赝鼎不参预，金题问玉躞，发之羡且怖。”

吉云沉了一会，走回卧房，在梳妆台最下面的斗中，找到了那篇“传”重回原。

“看了。”吉云笑“实在是杏儿传。”

“我念几句当时作的诗给你听，你就知了。”

“真是惊心动魄，尤其是他的藏书。”龚定庵不胜低徊地又了两句：“‘读罢心怦怦，愿化此中蠹。’”

一听这话，龚定庵便皱眉了；吉云知趣，不等他发牢，先自悄悄溜了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