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舞得越烈我唱得也越疯狂

无颜反而不忍心，转过来安他：“不过你比我外公年轻英俊，外形条件要好得多。如果你考无线艺员，肯定很快就能大明星。今时今日武生又吃香了，成龙、李连杰都红得不行，还有好莱坞的史瓦辛格，还竞选州长呢——论相貌，我外公一定没你拿分。”

旧时代的人和事就像是一幕被下过咒的电影布景，静止而沉默，蒙着薄薄的尘和昏黄的光。一旦说故事的人开始讲述，那布景中的光与影便会动起来，人和事都鲜活着，光线从昏黄里一儿透来，有了质，太温起来，风开始，香袭人，杯里的酒在晃动，留声机唱起歌儿，是李香兰的《夜来香》，然而歌词和无颜以往听到的有些不一样：

“真的？”无颜没想到老鬼如此公正，不禁瞪大睛“我外公真有你说的那般好？”

只有烈只有疯狂

才不辜

“可是你没有你外婆的那风情。”老鬼仔细端量她后说“小翠当年那真是，漂亮得惊动整个上海滩，一双睛顾盼神飞，笑一下，是要人倾家产的。”

无颜不禁有儿震，也有些纳闷，默默地想，原来外公曾经是那样了得的一个人，原来外婆年轻时代得那般惊艳，只是这些优良传统在自己上怎么好像一儿也看不到，一双睛非但不能顾盼神飞，本连看都看不见，只好装装样鱼目混珠罢了——或许连鱼目都不如，因为鱼也是看得见的吧？

外公珍藏着许多外婆的照片，常常拿来看看，一回泪。可是照片又不可以用手摸模样来，无颜想不外婆到底有多么丽，不过据老鬼说自己有一儿像她，不然他也不会认错。

有礼帽，手里有文明杖，脚上是一双得锃亮的鞋，一年四季都是这样，无论冷，总是西装革履。夏天有时会把外脱下来搭在手臂上，里面浆得笔的白衬衫；冬天则在西装外面再加一件开司米的大衣——从二十年前无颜记事起到今天，都是这样。想来六十年前也不会有太大不同，只要把脸上的皱纹抹抹平，也就差不多了。

无颜自幼便习惯了听从外公，并相信他每一句话，即使说谎。她没有想过会了解到六十年前的他，更没想过他和外婆的婚姻还有曲。

故事里的人穿的衣服都没有真实，有儿像戏服：长长的丝质曳地礼服，桃红绣旗袍，缀着苏的大披肩，图案中栖着两只鹤或者黄鹂的舞裙，垫肩的，鞋跟也的，旗袍的衩也开得的，还有脚的尾酒杯、的吧台凳、的悬窗、吊得的钻石灯…灯光下的人都在上，飘飘仙，仙死，半梦半醒。

你尽量地舞我尽量地唱

二郎开始说故事。

“难我会替他抹粉不成？论家论地位论学识论派，我和你外公那真是天壤之别。要说过他，可就这一条：就是你外婆中意的人是我不是他，哈哈…我二郎一辈死就死在这宗事上，可是扬眉吐气也就属这宗事，死得不冤！死得值！”

至于外婆，无颜便无从想像了。外公说外婆六十年前得急病死了，他一直没有再娶，独自父兼母职地将女儿带大，从无怨言。无颜的父母在国外，她自幼也是跟着外公长大，对他是言听计从，敬多于。钟自明的言谈，是有些故纸堆里的冷淡和严肃，和时代隔着一层，和人心也隔着一层，仿佛不是说给人听，而只是记下来给人看的。

“你有多少家产为她倾？”无颜被批评了相貌，有些不悦，忍不住不客气地将老鬼一军，杀他一个下威“你全财产折成钱再换成米，也堆不满我外公一间仓房。”

“那也不见得。”没想到老鬼居然很认真地替情敌说话“你外公和我年龄相当，世家弟，样坏又能坏到哪里去？何况你外公样非但不坏，还端正得很呢，斯斯文文，一表人才，英语、法语都来得了，他说洋文，那些好时髦的小都会追着他哩。钟氏企业那是上海滩的大家族，他又是钟家大少爷，特地回国来接手家族事业的，真是要人有人、要钱有钱、要份有份、要学问有学问，我是不好同他比的。”

“那倒是。”老鬼愿赌服输，低下来。

能给人看的话，多半无可挑剔而没有意义，且未必真实——惟其不可信，才要向白纸黑字寻求帮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