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两个兵认识他，停下来把他拖到壕沟里去。他曾经教他们打霸王鞭，他们对他情不坏。“刘同志，你在这儿等着吧，我们回去就叫担架来。”-

崖上忽然用橡似的东西，隔着七八十码远向下面红红的火焰。刘荃也曾经听见说过联军有这火，大家提起来都谈虎变。

刘荃在火光中看见大家往山下跑，他也跟着跑。

“担架！担架！”他叫喊着。

士兵们跑得快的和刘荃而过。他们弯着腰，如同迎着大风奔跑，横绰着步-，-上的刺刀在日光中银光闪闪。他们-喊得一个个的脸都走了样。“冲呀！…杀…杀…”

后面来了个大个，差把刘荃撞了一。那人向刘荃看了一，带着一绝望的神气，仿佛他是一个木桩，站在那里挡着路。然后那人又-喊着跑了过去。刘荃被他这一撞，借着这势就又绰着枪往前跑，也不那只受伤的手臂了。他发现只要继续移动着就不要，因为跑的时候一切觉都停止了，也不大听见什么，也不大看见什么。

“同志们！冲呀…！”连长举起一只手臂，往前一挥，嘶声喊叫着，把末了一个字拖得很长很长。

正在纷纷爬上山坡，飞机投下了油酱弹，轰然一声，一蓬火往上一窜，队伍的右翼已经成了一片火海。红红的火焰四面溅来，只听见一片惨叫的声音，闻见一布臭，火焰在人们上像飞云缭绕，从这个人上到那个人上，满满脸烧了起来。

他张得又半昏迷状态。

挨到第五天上午，他仿佛整个的人只剩下一只得多么大的，像一只极大的木，在嘴里。

许多人在他边跑过。

现在更是一片“杀…杀…”喊声震天。他先还不明白，后来才知那是因为他自己也在-喊着，像疯狂一样。

到了半山上，在可以看见山形的边缘上险陡的地方有人──与肩的黑剪影。弹的小小的火光像一痰似地直吐下来，在刘荃耳边掠过，发蚊的营营声。

那甜甜的血腥气更加厚了。刘荃一阵眩，失去了知觉。

山坡上成了火焰山。人声沸腾，但是那悲惨嚎叫不像人的声音，而是像厩里失了火。里面关着许多匹。

他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夜晚，一片漆黑与死寂，连犬吠声都没有。在那接近零度的寒冷中，他的创痛得像刀割一样。

壕沟上的天空像一条墨黑的小河，微微闪着两星光，在云中明灭不定，也像灯光的倒影一样。

刘荃的左臂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突然一阵麻木，他不得不用右臂去抱着它，像孩们抱着洋娃娃的姿势。他明白他是中了一。这一停顿下来，刚才跑的时候不听见的声音全都听见了。简直像死而复苏一样，耳朵里轰然一声，突然听见那密密的机关枪声轧轧轧轧，枪弹的尖声呼啸，敌方的迫击炮发那迟钝而可怕的“喀尔隆！喀尔隆！”四周喊杀的声音如同暴风雨似地沙沙响着。他觉得大家都疯了，张大了嘴叫着，歪着脸，脸庞像切掉了一的西瓜。

刘荃第一就联想到小时候听到的那些人首蛇的蛇妖的故事。这张脸是完好的，而且是一个俊秀的年轻人，但是耳朵背后就什么也没有了。躺在地下的也只剩下了骨胳，骨上血渍模糊。没有肩臂，没有左胁，骨却是完整的。大概是炸死的。爆炸的时候的一阵狂风把他卷到这壕沟里来。那张眉清目秀的脸微微仰着，机警地，上带着一丝笑意，仿佛正要发言的神气。

他忽然像是听见齐整的步伐。在地底下听脚步声的确是比较清楚。渐渐地，他可以辨别那脚步声的方向了。是从后方来的。是他们自己的人。人数很多，想必总是再一次要攻占这座山。

“冲呀！”许多人机械地齐声响应。大家开始奔跑起来，只顾气吁吁往前跑，此外什么都不理会了，睛也视而不见。刘荃的心在他咙里敲打着。每一次呼一下，都快要绷破了肺。

在这荒原上，因为毫无荫蔽，到了日中的时候，太竟是很。他得难受，像是嘴里可以火来。

这里已经溃退下来了，后面的人还是蜂拥着往上爬。上面的火海泛滥蔓延着，像是要追下来，枪声也更密了。在那大混中，刘荃已经跑到山脚下了，忽然接连两声“嘘！嘘！”鬼啸似的，两颗炮弹落在他几尺外的地方，忽然炸了开来。刘荃只觉得脑后和背上上都挨了沉重灼的一拳。他倒下地去。

声由稀少变为沉寂，显然这边的军队已经完全退去。刘荃面朝下躺在壕沟里，在那寂静中，他的创的剧痛更加猖獗起来，痛得他一阵阵前发黑。那血腥气也使他作呕。

由天亮到天黑，由天黑又到天亮，倒已经好几次了。这世界完全遗忘了他，唯一没有忘记他的东西就是他的伤，永远无休无歇地待他，给他受酷刑。现在又加上了渴的苦刑。

上的飞机又多了两架，呜呜地绕着圈。但是队冒险集合起来了，后面的大炮一声一声沉重地响着，如同古代的一个大得不能想象的战鼓，在后面着他们攻。

也许应当谢他那几创，那痛苦永远唠唠叨叨嘀咕着他，一刻也不停，使他没有多少机会想到别的事。

他想到两尺外的那张微笑的脸，似乎向他嘘着冷气。他也想到野狗会被战场上的死尸引了来。朝鲜想必也有狼。不知还有什么别的野兽。

他不断地践踏着那些躺在地下的人。那些人就像是跑不动，躺下了。但是他看见一个熟识的兵士，脑的前半完全没有了，脑浆淋了一脸。也有些只是坐在那里，捧着肚或捧着一条着，脸庞扭曲着，大颗的泪挂在腮颊上。大家跑得更快了，仿佛这些人有传染病。

天终于亮了。战场上声息毫无，抬担架的到这里绝对没有危险的，但是仍旧没有来。他们忘记了他了。

担架竟没有来。

在混中，一分人也仍旧继续往山坡上爬。这时候忽然起军号来了。现代化的军队在攻的时候早已废除军号了，但是中共仍旧有时候利用它作为一心理战术，造成一异样的恐怖气氛，可以影响到对方的军心。那喇叭声由徐转急，是冲锋的调，有一说不来的凄厉张的觉。

的目标是什么，前面只是一座空山。

天气非常晴朗，壕沟上一条碧蓝的天，正像一的溪涧，得很急，面上漂浮着一层层狼似的白云。他仰着脸望着，几乎可以觉到那冰凉的白沫溅到他脸上来。

那微笑的脸开始腐臭起来。

已经有许多人烘烘的到这壕沟里来。他很愿意闭着，仅只让这温的人在上冲洗着，但是他不得不勉使自己开说话。他心底里有一恐怖，怕他们把他连那微笑的死尸一同扔去。

那凸凹不平的土墙上停留着一抹光。他抬起睛来向前面望过去，突然震了一震。有一个笑的脸，离他没有两尺远，左颊贴在地下，睛似乎向他望着，又像是没有看见他。

忘是不会忘记的。他相信那两个兵一定会把话带到。脆就是他们丢弃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