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宴开始了。正中间一张八仙桌，王又天是首座，举人王秉真是二座。张献忠亲自坐在下席敬酒。另一张八仙桌上，新野丁举人首座，方岳宗二座，献忠的军师徐以显代表主人坐在下席。张献忠今天特别兴，不住地大嚷大叫，同大家猜枚划拳，情劝酒。在别人正在划拳当儿，丁举人趁机会掂着一把锡酒壶走过来给王又天和王秉真敬酒，惹动全桌客人和主人都站了起来，王又天接受了敬酒以后，赶快恭维说：

每个人都向王又天敬酒，使他简直应接不暇。幸而他是海量，没有醉倒。大家对他这样客气，不仅因为他是初次来献忠这里客，也因为他今天替献忠父算了八字。人们从他叫献忠屏退左右、小声谈话的神秘态度，从他和献忠都不肯说算八字的结果如何，从对他们察言观所得的觉，都猜到献忠的八字一定是“贵不可言”这些人，在这个问题上都是非常的

“要是真的…”

“尚不曾算。改日一定要细细推算。不过，令妹的八字愚弟虽尚未推算，但既为敬轩将军夫人，不推算亦可知矣。如非八字特别好，也不会如此天缘巧合，于金戈铁之中得遇敬轩将军。”

“舍妹的八字么，从前经几个人看过，都说生的不错。再说，生在兵荒年，文不如武，能够同武将结婚也好，不能讲是不是书香门第。”他为着面上光彩，矢否认他的妹妹是“如夫人”说是张将军的“续弦夫人”

“哎哎，将军真是会说笑话！阁下这个八字，嗨，这个八字…”

“我一定要重重谢你。”

陪客中的潘独鳌原是应城县的小地主，半年前因为同本县的一位有钱有势的绅士争田，有理输了官司，气得走投无路，遂杀了知县和绅士全家，树了反旗，投了献忠。献忠待他很好，近来派他带一小队人驻扎在南河同汉江汇合的仙人渡地方，向来往商船征税。

抖动。

献忠半信半疑地问：“真的？”

“舅老爷今天要多喝几杯。我给令甥掐过八字，是一个大富大贵的命，难得，难得！”

他经常来谷城探望妹妹和妹夫，打打秋风。但是他的胃不大，一次给他百儿八十两银他就满足。他除掉来谷城探望亲戚外，也常到襄活动。熊文灿左右的人们一则要笼络献忠，二则都受过献忠的贿，所以对丁举人都很客气。连总理本人也请他吃过饭，送过所谓“程仪”①。丁举人喜来襄和谷城走走，除要打秋风外，另外还有个政治目的。新野同襄虽不同省，却是邻县，同谷城也距离不远，他能同大官们和将军们游，一则可以抬自己的份，在本县官绅和庶民中获得更大的敬重，二则也为他自己寻找一个在仕途上的机会。这次他来谷城，借外甥

“真的，真的。”

“舍妹的八字也很不错，王先生可曾算过？”

“到底怎么样？”

献忠故意问：“能够一个实实在在的大元帅？”

张献忠把王又天留下吃午饭，并且约本城举人王秉真。名士方岳宗、应城秀才潘独鳌都来作陪。方岳宗是现任松江知府方岳贡的哥哥，为人慷慨侠义，豪放不羁，喜喝酒，十分健谈。献忠才谷城时，借他家的房安置家眷，以为他很富有，借故把他拘禁，要他钱助饷。随后他知了方岳宗确实没有钱，他的弟弟方岳贡官有清廉之名，就赶快把他释放，表示歉意，并且同他了朋友，时常约他吃酒，不拘形迹地畅谈。献忠对于一般的朝廷官吏都是痛恨的，曾经发誓要平中国，剪除贪官污吏，没有提来更的起义目标。所以到谷城不久，他人意料地给远在几千里外的松江知府方岳贡写了封信，表示他对方的敬仰。他在信里边坦率地说：“使为官者人人皆如我公，百姓不受-削之苦，献忠何能起事！”他叫方岳宗派家人把信送往松江，并且说他知方知府不会回信，他也不希望得到回信。

“又天兄，你是在同我老张开玩笑？”

“岂敢！岂敢！”

②庄于－－包括一个小村的农民住宅和周围的耕地。这个名词显然是从古代庄园制遗留下来的。

老太太哭着说：“早知有今天，我不如在她落地时把她扔到罐儿里，也免得她长大了失节丢人！”

客人中还有一位是从河南省新野县来的丁举人。今年正月，他的妹妹嫁，轿正走在重新野往南瓦店镇的官上，碰见了献忠从这条官上经过，把他的妹妹抢来，当晚就拜堂成亲。瞎王又天对献忠所说的“令乔梓”中的那位“梓”就是这位丁夫人所生的婴儿。当妹妹才被抢走的三四个月内，丁举人认为是奇耻大辱，痛恨妹妹不能殉节，作个“百世芳”的烈女。每次听见母亲在堂屋里为女儿的事痛哭，他连母亲也极不满意，走内宅，对老人说：

可是从张献忠受了“招抚”以后，妹妹派人带了十匹绫罗绸缎和二百两纹银来家联亲，丁举人的态度立刻大变。他心中矛盾了半个月，在老母的促下，亲自带着礼前来同献忠认亲，当人们谈起来他的妹妹是张献忠将军的如夫人时，他便面带风，笑嘻嘻地拈着胡说：

“此事关系重大，将军万勿。”

王又天重新站起，又是一揖，然后探向前，凑近献忠的耳朵小声说：

“是，是。婚姻都是命中注定的，非人力可以合。”

“确实贵不可言！贵不可言！”

①程仪－－作为旅费名义送的银钱。

满月，特来致贺，实际上他是想向妹妹要一二百两银，趁着家乡灾荒极大，又是年残岁尾，买一庄②和一非常难得的好坟地。这坟地，据说可以三品以上的大官，几家大都在争；因为他想要，大家都怕张献忠，只好让他。

“贵不可言！”

“你还哭她？哼，我恨不得亲手杀了你的宝贝女儿！咱家是世代书香门第，诗礼传家，没想到竞了这个没廉没耻、失节从贼之人！你儿好歹是个举人，了这件丑事，叫我没脸见人，今后怎么在官场中混？她这个贪生怕死的贱东西，把咱丁家祖宗八代的人都丢净了！唉，唉，你老人家真胡涂，还在想她！”

“当然不敢说。”

“你也不要再提。”

“岂止大元帅！这话只能我知你知：日后贵不可言！”

“唉，这都怪我们的家教不好！”丁举人又愤恨又伤心地说，泪扑簌簌地落下来。他本来想直率地责备母亲几句，但为着要在全家妻、妾、兄、弟和、侄们面前个孝表率，话到边又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