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象升陡地转过脸来，向杨廷麟摆了一下脑袋，不让他说下去。在这刹那间，东厂侦事人李奇的影浮上了他的心，他不替自己担心，而是担心他的朋友会说一些不满朝廷的话，被什么人添枝加叶，报迸京城。他向杨廷麟的面前走了一步，说：

动摇。到有人唉声叹气和怒骂朝廷，抢劫的事情继续发生，还有人开小差，一天夜里，卢象升的老营扎在一个破庙里，他和杨廷麟睡在一个土炕上。杨廷麟本来抱着满腔情来到军中，想对卢象升有所帮助，可是几天来他也是一筹莫展。他比在京时了解的事情更多，对朝廷更加失望，更加不满，常常在心里问：“难大明的气数要完了么？”卢象升坐在土炕上理了一些公事，忽然望着他说：

“这还不明白？”卢象升突然觉得中一阵刺疼，站起来，在土炕边低着来回地踱了几步，然后接着说：“一个月来，枢臣与权-蒙蔽主上，疏、揭①攻，环顾中外人情①，尽伏危机，以相嫁祸，弟以待罪之，暂统军务，常不知何时就逮，倘若移师广、顺，则朝廷必加以临敌畏怯之罪，不数日就会有缇骑前来，与其死于西市，何若死于沙场？”

“你还是睡一晚上。”

①揭－－即揭帖，奏本的一。

“可是，纵然公不惜死于沙场，与国何益？”

“当然乐于效命。不过，你是要我去向绵竹作秦之哭么？我看未必能得到他的接济。”

“难国家要亡在这班人的手里不成？我不信…”

“但求问心无愧，不负皇上足矣。”

“这你就太辛苦了！”卢象升拱拱手，表示他的激。

②秦之哭－－楚国京城郢都被吴国攻破，申包胥到秦国求救，哭了七天七夜，求来了救兵。

杨廷麟想了一下，说：“既然军情如此急，我今夜就动吧。请赶快写手书一封，由我面呈绵竹，再以言词动之。”

卢象升摇摇，苦笑一下，没有声。杨廷麟接着说：

“尽人事以听天命吧。你在京中同他还有些来往，把军中的困难情形向他陈明，也许会打动他的心。我说过这是下策，但目前只有这一条路。”

“既是上策，为何不用？”

①畿南三府－－顺德府、广平府、大名府，都在现今河北省南。

“畿南三府虽然也有匪、旱之灾，但还不十分残破，民心也未失去。如能移军广、顺，号召士民，则不但粮草无匮乏之虞，兵亦将会四云集。从前金人南下，太行山义民蜂起，结寨自保，与金对抗。无奈南宋朝廷立意主和，使岳飞北伐之谋不行，太行山与冀南父老痛哭绝望，诚为千古恨事，言之痛心。公平生以岳少保自勉，何不承岳少保遗志，联络畿南三府父老，共御虏？在畿南三府士民，既是救国，也是保家，必能闻风响应，执戈为公前驱。”

“事已万分急迫，愈早动愈好。你这几天十分辛苦，今夜休息一宿，明日五更动如何？”

“不，事不宜迟，说去就去。”

“伯祥，你明白么？我们差不多临到绝境了。”没有等廷麟说话，他接着说：“我带兵多年，经百战，还没有遇到过这样局面。你瞧瞧，弟兄们骨瘦如柴，每天还要打仗，还要奔波。大家都明白是在等死，不是死于锋刃，便是死于饥疲。如今使大家没有四散的是一报国之心，而朝廷不惟不知鼓励士气，反而用各办法来瓦解军心，沮丧将士们的报国情。这样下去，有些人是会铤而走险的。只要有一队人鼓噪而去，全军不瓦解也差不多了。伯祥，局势——，如何是好！”杨廷麟从上炕上下来，说：“我也担心不能够支持多久。两军对垒之际，安危生死判在呼，如何能使将士们楞腹作战？目前只有一个办法，就是移兵畿南三府①，筹募粮草，休养士，待半月之后，寻敌决战。不然以饥疲之卒，当虎狼之敌，难免覆没，于国何益？”

“何时动？”

①绵竹－－刘宇亮是四川绵竹人。明朝士大夫习惯，对内阁辅臣一级的大臣不称其名，称其籍贯。

“伯祥兄，我想拜托你去保定一行，如何？”

约摸三更时候，杨廷麟拿着卢象升的手书，带着他的一个家人和卢象升拨给他的四名可靠士兵发了。卢象升把他送营外，握着

卢象升的心里充满了悲愤和灰暗情绪，竭力不让泪从角落。他背过烛光，又来回踱了起来。杨廷麟在小桌上猛捶一拳，大声说：

②中外人情－－朝中朝外的人情，此实际上指杨嗣昌（朝中）和起潜（朝外）。

杨廷麟的这番话在目前就军事说确是上策，但是这一井没有打动卢象升的心，倒是他的慷慨激昂的情使卢象升受动。卢象升沉默一阵，叹气说：“伯祥，你的主意虽是上策，但我实不能用。我只能用下策，派人向绵竹①作秦之哭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