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婶，你是爬不上这个坡么？”

“你老别哄我，我看你不像是夫，一定是一个小掌盘的。”

“你一定见过他吧？”

“啊，路还好走，翻过这个坡就是平地了。快回去，听说义军今天又要放赈啦。”

女人止住哭，抬起来打量他一，哽咽说：“可不是？人都饿得跟纸糊的一样，风一就会倒，连站也站不稳，还说爬坡！可是过了这个坡，离家还有六七里，用在地上挪也得挪回家去。家里还有三四人，老的老，小的小，回去晚了都要饿死啦！”说毕，又用手捂着脸哭了起来。

闯王笑着说：“我也是从华山求来的孩。”

“你不用叫他啦。上就有几个弟兄来这里，我叫一个人把他带上来。这孩是饿了。”

女人听了，重新把闯王浑上下打量一，看相貌不是等闲之人，论打扮却看不一阔气，而待人又十分和善，随即说：

“你们闯王的人真好。自己吃不饱，还几次拨粮来救济穷人！”

“有人说闯王在这里，有人说不在这里。你可知闯王到底在哪儿？”

一听说义军又要放赈，女人的睛亮了，赶快问：“副爷，你说这话可是真的？”

“小地方米脂。”

“大婶，来，我帮你提着筐，你拄着，爬上这个坡。你家是哪村的？”

“不是这西岳华山。俺县城东边有座小山，也叫华山，也有座华岳庙。有一年我爸爸去华岳庙烧香求，第二年就生了我。”

自成微笑着。

女人急着要回村去，又提战栗的悲声唤她的儿。那小孩不但不理，反而倒在路边，不肯起来。闯王看这位大婶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又是揩泪，又是呼唤，便说：

“自然是千真万确。”

“我是个夫儿。”

“是！”见李上奔下坡，闯王笑着对女人说：“大婶，等你回到村里，就该放赈啦。”说毕，他上乌龙驹，带着亲兵们飞奔而去。女人简直吓得糊涂了。她还没有清醒过来，李已经回到她面前，一俯从鞍上把华来儿放到地上。女人顾不得说谢话，赶问：

“从我娘家借来的。我爹娘也够可怜，可是他们不能看着我一家全饿死，借给这一东西。”

女人怔了一下，随即说：“听说李闯王也是米脂人，你们可是同乡么？”

“也十来个人吧？”

“今天就放赈。”

自成向自己的怀中摸了摸，偏偏今天上没有带散碎银，连零钱也没带。他望望女人，望望坐在路边的孩，不由得想起来幼年时候随母亲逃荒的悲惨情形，于是他下定决心，不有多大困难摆在他面前，今天也要放赈。他用一只手提起荆条筐，一只手拾起递给女人，说：

自成又问她几句话，知她的男人病在床上，家里还有一位婆母，一个小侄儿。那个坐在路边不动的是她的小儿，已经有两天没吃东西，刚才才吃了几谷糠。她的大儿在十天前随着他的兄弟和村人们外逃荒去了。自成看看她的筐里，知那装在小袋里的是二升谷糠、半升黑豆，四五斤豆饼①，另外就是沿路剥的榆树和挖的草。

坡越往上越陡。女人不住气，脚步十分艰难，不再说话了。自成有时不得不站住等她，搀她一把，等爬上坡时，李率领一群亲兵也骑着奔到，在自成的面前下来。女人吓了一，不敢声。自成对亲兵目吩咐：

“啊，我听成黄来儿了。”

坡，不远就是父亲跌倒的地方，仿佛地上还散着摔碎的灰瓦。等他走到女人跟前，这一些幻象消失，他才看见她并不像他想的那么老，只有四十多岁，饿得三分像，七分像鬼，脖颈很细，暴着一条条青。这个女人看见自成走到，也不害怕，只顾哀哀哭泣。自成问：

“我的天！难刚才的那一位就是闯王么？”

“是同乡。”

李笑着回答说：“他么？…他是俺们的儿。”

“大婶，你这些东西从哪儿讨来的？”

“唉，我的天！咱这一带的穷百姓永远也不尽你们义军大恩！可是今天就放赈么？”

女人解释说：“他是他老朝华山时求来的，所以就叫他华来儿。”停一下，又叹气说“只怪他自己投错了胎，那么多富家大他不去投，偏投到俺这穷家小来，跟随着爹妈受罪！”

“张家湾的。”

“副爷，刚才替我提筐的那一位是什么人？”

李没有时间同这个女人多谈话，勒转，加了一鞭，向老营飞奔而去。女人恍然大悟，不由得大声叫：

“我也说不清楚，只听说闯王快来了。”

闯王笑着说：“不是。我是个喂的。”

“副爷，你贵县是？”

李自成同刘宗商议之后，下午又把儿位大将请到老营，一起计议。恰好这一天一功也从蓝田界的地方回来，赶上了这次会议。听了几位大将的发言，自成明白当前的情况比他原来所知的更坏。在偏将和士兵中有不少人因粮草困难，对留在商洛山中练兵都有二话，说：“人是铁，饭是钢，一天不吃心发慌，练个属！”又说“闯王不许往别去，叫驻扎商洛山中，这才叫坐吃山空。倒是人家郝摇旗的想法对。”弟兄们对于在目前情况下整肃军纪，对于分粮来救济饥民，都有一些闲言碎语，总之是希望自己稍微吃得饱一，害怕困死在荒山穷谷里。至于对准备屯垦的事，那怪话就更难听了。有的说：“闯王想得倒，可是在哪里？农在哪里？别说这事办不成，即使办得成，老天

①豆饼－－榨过油的黄豆渣，圆饼形。

“当然见过。”

“你的小儿可叫黄来儿？”自成一边走一边问。

“你也是？”

“这一东西也不够一家人吃几天啊！”“挨一天是一天瞬。在劫难逃，有什么法儿？只是可怜这孩才十岁，是个生生的人苗儿，也地看着饿死！”女人说毕，又忍不住啜泣起来。

“是叫华来儿，不是黄来儿。”

“副爷，你真是一个好人，你也是个小儿吧？”

“像你副爷这样好人，神会保佑你，迟早会升成掌盘的。”女人说毕，又呼唤儿，吩咐他等候片时，有人带他上坡，然后才拄着，随在闯王背后，艰难地往上爬。

“李，你快去把躺在路边的那个小孩带上来，然后回老营去，叫总赶快放赈，不得迟误。你就说我说啦，不要怕军中缺粮，天塌有我长汉着，我有法来粮。去！”

“是个大掌盘的。”

“也是个掌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