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等孙传来得及帐恭迎，洪承畴已经走了来。孙传率幕僚们在大帐门里躬迎接，说：”恭迎恩师大人！“

上表情。孙传对这些人们是退去还是留下来并不注意。幕僚们很细心，总是把好的塘报放在上边，免得他先看见坏塘报，心中一厌烦，连别的塘报都不看不打，还说不定大发脾气。他先看的一份塘报是报告张献忠在谷城保境安民，似是实心投降。看毕这份塘报，他轻轻，把塘报往地上一扔，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又拿起第二份塘报。一个幕僚赶快弯下把扔在地上的塘报恭敬地拾了起来。一个亲兵同时又把杯斟满。孙传心中实在畅快，不自觉地站起来，把右脚蹬在桌撑上。另一个年纪小的亲兵立刻替他掌着蜡烛。他看的这第二份塘报是报告罗汝才自从被他孙巡抚在潼关外杀败之后，率领九家”贼“逃到房县和均州一带，向朝廷投降，愿意替朝廷保境安民，自耕自，不要朝廷粮饷。看了这份塘报，从他的嘴角一丝骄傲而得意的微笑，左手将塘报往地上一扔，右手端起杯来一饮而尽。正在他低拿第三份塘报时，不知是由于他自己没注意，还是由于掌烛的小亲兵实在太困倦，打个盹儿，烛火燃烧了他的鬓发。他用手掌在鬓边一抓，将火扑灭，没有烧着几。那个惹祸的小亲兵吓得面无人，放下蜡烛，双膝跪下，浑簌簌打颤。孙传向他看了一，立刻有两个亲兵过来，将小亲兵从地上拖起，推大帐。左右幕僚们相顾失，没人敢吭一气儿。过了片刻，孙传已经坐下去阅完第三份塘报，中军刘仁达走军帐，躬问他对刚才的那个亲兵应如何发落。他没有抬，没有向中军看一，也没有稍微踌躇，低声说来两个字：”斩了！“

刘仁达跪下去说：”求大人恩典！姑念他整日作战，不曾休息，致有此失，饶他一死！“

替他从地上拾塘报的那位幕僚把一叠塘报放在桌上，说：”大人不必过虑。今夜一战将闯贼消灭，大人即可与制台大人前去勤王。大军一到，京畿一带就上转危为安了。“

幕僚们互相观望，随后都用要求那位因善于作诗受到巡抚另看待的同僚来讲情。他走到巡抚面前，恭敬地作了一揖，说：”请老公祖息怒。方才这个亲兵虽然罪不容诛，但请老公祖姑念他过度疲倦，实无心，法外施仁，饶他一条小命。今日我军空前大胜，看闯贼全就歼，举国庆，请勿以细故斩人，致成中不足。况古语云：‘大火金’。五行，火能克金。金者兵象，又指西方。今晚烛火烧了大人鬓发，正应在经此一战，大功告成，兵气销尽，朝廷从此无西顾之忧，与拙诗中‘君王从此不忧秦’之句不期相合。此是大大的吉兆，老公祖何必动怒？“

孙传抬起来，狠狠地向中军看了一，说：”不要-嗦，快斩！“”是！“刘仁达不敢再求，从地上站了起来，一边慢慢退，一边向幕僚们递着恳求的。

孙传继续阅读塘报。这一份塘报是报告革、左等”贼“在大别山中潜伏，未敢山大掠。他没有看完，把塘报扔到地上。外边打人声和哭叫声传帐来，但他好像并没注意，又看第五份塘报，是详细报告河南各大灾，”土寇“蜂起。他看完后扔到地上，去看第六份。这一份塘报说淮、泗一带”土寇“蜂起。他不自觉地把眉轻轻地皱了一下，把塘报扔到地上。第七份塘报是说清兵，起潜在卢沟桥失利。他摇摇，扔到地上。刘仁达走了来，躬禀：”禀大人，已经打过了。“

从大帐外传来一声吆喝：”总督大人驾到！“跟着，中军匆匆来，对他说：”禀大人，总督大人已经来到帐外。“

孙传没有回答，举杯在手，默默地饮了半杯，把杯抛在案上，又把下一摆。那个亲兵会意，把酒壶和酒杯撤走了。他知手下的将校一听说要去同清兵作战就心惊胆战，谈虎变，加上他认为自己虽然对”剿贼“有丰富阅历，但对清兵作战从无一把握，何况清兵的锐势正盛！但是他不愿将这话当众说，只好默不声。

这位幕僚的几句话使孙传的心中到舒服，拈着胡须，沉不语。全幕僚一见这事情有些转机，纷纷求情。孙传向立在旁边的一个亲兵一摆，说：”打他两百鞭！“随即又加了两个字：”狠打！“

他没抬，没用睛看，用鼻孔嗯了声。刘仁达蹑脚蹑手地退了去。他看的第八份塘报是说清兵继续，已经到了易州和涿县一带。他把塘报往地上一扔，还有两份不再看了，叹气说：”满鞑已经畿辅！“

这个命令从孙传中轻声他说来，却被传令官用大声传了去，而帐外一呼百应地向远外传去，真是威风凛凛，杀气森森，说句话山摇地动。